大家丨她60岁,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女人

时间:2019-02-02作者:admin浏览次数:设置

文/陈念萱 (Alice N.H.Chen),台湾知名作家、影评人,出版并翻译三十余本书。

她60岁,我此生见过最美的女人,看见她的当下,只有一个字,美,我惊讶得说不出话,原来美是这样的,莫名被融化了,心甘情愿地消解。你实在无法想象她曾生养6名子女,无论样貌与身形,从容雅致,仿若从来就是摆放在那儿让人观赏的神仙,纤尘不染。什么样的家庭,能养出这样的女子?

我无法不拿她来比较养我育我的蒋宋美龄夫人,同样美,却大大不同,郑曼青夫人的脸,是所有练过太极拳的人都想达到的境界:“能婴儿乎!”五官精致而不锋利,水过无痕地柔和。

那天,细雨霏霏,我19岁,心情亦滴着雨。

常年手脚冰冷,风雨无阻每天寅时去新公园站桩打太极一年,终于有了暖手暖脚的滋味,也逐渐品味出老子道德经的些许拳脚架势。甚至,无意识地推手时,从嘴里冒出几句对应拳脚的经典句。“故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”拳架越来越熟练后,这模拟两可的字句,忽然清晰起来,唯有做到“音声相和”的肌肤听力,快慢速度,就不成问题。时间的计较,对快与慢的想象谬误,是因为不够熟,熟到骨髓里,便是无可测量的瞬间,跟实际上的快慢完全没关系。

老子说:“熟能浊以静之徐清,熟能安以动之徐生。保此道者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蔽而新成。”这游刃有余的空间,可以用肢体来验证,魅惑力无穷大,这也是当年日日无间隙摸黑起床骑单车去练拳的动力。

就像享年96岁1988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Leon Lederman答学生问:“假如你能想象,一早醒来就急迫地渴望去工作,假如连续30多小时工作,是因为热情奉献,而非期望拿到超工时报酬,假如你在工作中找真正的乐趣,而不管一周工作40还是70小时…… 对你的生活来说,报酬更高的工作是什么呢?”我每天醒来就等着去享受站桩带来日新月异的快感,即便接着便要上班八小时,也不疲倦,越来越贴近自己的身体,别人看你傻乎乎地呆站着,只有自心清楚,身体发肤正在波涛汹涌地与自己对话。

里昂雷德曼说:“什么使你真正快乐?在这星球上,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?上星期你为何决定做这做那?过去,什么是你的驱动力?”高中毕业在书店工作做家教做保姆,积攒薪资给弟弟缴学费,并无丁点自怜,弟弟比我成绩好,而我只爱读没有用的书,学习没有任何出息与未来的事物(吾弟评价),给他缴学费心甘情愿,而我学太极与中医,不用分文学费,却乐趣无穷。

“万物作焉而不辞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成功而不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”是我跟师父推手时冒出的老子,然后不小心把向来无敌手的巨人拉倒了一步,他连续踉跄三步后大声问:“妳刚刚说什么?”错愕的我浑然未觉:“老子啊!推手不能恋栈不能停格就不需要费力,老子说得真清楚。”师父经常说太极拳最需要的松,弟子间似乎只有我做到了,表面上无惧,事实是懒。不费力的,最容易,却对有为有居之人来说,是大难题。想起量子力学中的虚粒子,在瞬间生灭里交换或借贷能量,真是神奇的大自然经典示范啊!“天长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。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无私耶?故能成其私。”我继续掉书袋,冒着被恶扁的风险,同门师兄经常说师父打人很痛,我还没领教过,因为每次被打,都是腾飞撞墙,舒服得很,从来没疼过。“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,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”忍不住再掉书袋,自鸣得意地逃走了。太极拳能打人却不自伤亦不伤人,这是郑曼青独创还是得自秘传?台面上,他师承爆猛的杨氏太极,一出手非死即伤,但简化的郑子太极,却能打得人团团转而无死伤。

意外获得郑曼青太师爷批注的《老子易知解》,快速翻阅后,发现这奇特的简洁注释,似乎隐藏着个人的体与悟与惑,越看越神奇,想起老子说:“道冲,而用之或不盈。渊兮似万物之宗。”非常适合静坐时冥想,而静坐,是内功心法的基础。

太极拳师父陈取宽收我们为徒时,自己也才入门一年,从未见过郑曼青师爷,却时刻都挂嘴上,仰慕之情溢于言表,太师爷的才情气度以及种种传言,乃至他老人家惜字如金的道书批注,成为我们日常讨论不完的话题,简短一句甚至几个字,可以让大家反复推敲许久,不得其门而入,却越发引人遐思。当然,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,便是蒋宋美龄拜入门下学画前,也是他闭门拒客不再收徒,杜绝攀龙附凤的各种心思后。这决定,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,诗书画医拳五绝老人封关不纳任何门生,且闭门谢客,毕竟是非常重大的生平考虑。

太师母笑称:“他本来就不喜欢交际应酬,正中下怀,可以专心钻研易卦。”太师母表示,他最终决定躲到美国去,便是牵挂已久的易卦,终于得空重拾,一再演算,逐步验证,找出隐而未显的秘诀,经常沈溺忘寝忘食,甚至忘了至爱的练拳,身心两忘。

听说可以面见太师母丁惟庄女士,我心中忐忑雀跃之情可想而知。事后告知陈取宽师父,还被艳羡责怪了一番。人生中,有许多事情由不得我,临时被通知,扮演小跟班,心无杂念,事后才知是多难得且唯一的机会。去之前,纯粹怀着景仰,看看太师爷住过的老房子、几幅画或几本着作,于愿已足,并没有夹带任何期望。我在站桩过程里,时刻感受感谢着从未得见的恩师。

走进小院,湿漉漉的地面,似乎也预告着当天话题,我的心情也是潮湿的。太师爷走后,在儿女们的拦阻与陪伴下,太师母遍访各种怪力乱神信仰,试图寻找70岁忽然不告而别的夫君,是否曾留下一丝魂魄,交代几句话,即便是不靠谱的三言两语也行。

光绪28年(1902)出生,1941年迎娶与晚清名臣曾文正公相交甚笃的挚友丁慕韩之女,1916年出生的丁惟庄女士,因体弱而钻研妇科,师从原本专精内科的郑曼青先生,后来竟以妇科闻名于世,可见护妻的不遗余力。从医而学医的丁四小姐,父亲交游广阔往来无白丁,嫁给一介穷书生,自己亦在医学与书画上小有所成。

60岁仍维持着闺秀的娴雅气质,柔软而有韧力,如风竹摇曳,清奇旖丽。除家世根基,夫家无微不至照护,才是幸福光辉的源头吧!我忍不住心中窃窃私议。

丁慕韩,民国首任航空署署长,家世显赫,于今,有多少人仍记得他的名字?我因当年籍籍无名的穷书生郑曼青娶了丁家四小姐,才记住了他。为找出丁慕韩将军的蛛丝马迹,顺便浏览了明末清初大记者徐凌霄的《晚清民国史事与人物》,漫谈改朝换代的巧取豪夺,浪涛尽英雄人物的起伏,在那震荡的年代,因为家世更显赫的徐凌霄,而看见丁慕韩家中惊鸿一瞥的盛况。想象着,丁四小姐的成长氛围,在风浪间颠簸于山河骤变,越加不可思议她柔嫩的面貌,如何维系到老。

本来门不当户不对,郑曼青难得名门闺秀,疼爱有加,夫妻始终鹣鲽情深,入室弟子有目共睹。1975年刚过农历新春,郑先生夫妻返台翌日便只身赴宴,夜间忽然暴毙,家人错愕,亦引起拳坛议论纷纷。年过从心所欲的70,虽不算短寿,对于太极拳名师来说,却是刚刚开启人生的阶段,这震撼性的一击,知者莫不困惑。好长一段时间,各种猜测层出不穷。

无法相信眼前的画面。美,让人如坠云雾。她缓缓走出来时,我愣住了。

在方正老旧的沙发上落座,等候片刻,便见身着素面深色宽松棉旗袍,套着淡蓝毛线衫的修长女人,头发约略挽起,面容白净淡雅,美得让人目不转睛,仿若浓雾中走出来的仙子,心里忍不住狂问:“是她吗?是她吗?还能有谁?她怎么会有60岁?”笑容可掬的表情,的确是长辈才有的风范:“请坐请坐!别客气!”我手足无措地呆立,被发现时越发忐忑不安。

然后,她开始述说郑曼青太师爷忽然疯迷易经卜卦,几天几夜不眠不休,一整年都在算卦,给他的水果点心,都能沾着墨汁吃进嘴里,也许就是这痴迷搞坏了身体,临时长途飞行赶回台北翌日,便突然倒下了。她无法相信,堂堂太极拳大师而且还是名医,就这样无预警地走了,想知道他最后的遗言,她深信他还有话要对她说。

听着听着,说的人淡然自在,我却不知觉间已泪流满面,直到太师母递上纸巾,才发现情绪失控。

她满脸疑惑地看着我,声音甜美,困惑而温柔的表情很可爱,我想笑,却挂着眼泪,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。她试图安慰我,可明明是我们受委托来安慰她的,我很想笑,却泪流不止。

没有信仰,却相信扶乩,只因为这是唯一能再见夫君的机会,即使只是没有面容透过媒介传递的只字词组。

郑曼青毕生最推崇的老子说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天地之间,其犹橐钥乎!虚而不屈,动而愈出。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。”正因为天地间无情无义地存在,才能不屈不挠点滴不浪费地源源不绝,如槖钥般的风炉,亦如宇宙间的生灭,不仁而无死。太师母忽然说:“我相信他并没有死,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存在而已。”当年只有19岁的我,真吓着了,却无论如何相信她,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信。你只有亲眼面对她,才知道,什么叫无条件相信。

也许是冥冥中牵引,偶得太师爷的老子批注,便茫茫然地背诵起来“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。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。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”这不恰恰是陈师父在传授静坐内功时,经常强调的心法,只是没引用老子罢了。我没在师父面前再多嘴,由于男女有别,师父的内功传男不传女,只听了一堂课,我便被屏除在外不得入室。

郑曼青早年来台收徒,不但未取束修,且让从未下厨的夫人备膳食,豢养苦哈哈的弟子们,彼时正逢世乱,许多逃难在外的亡命之徒,忝入门下以充饥腹,太师爷只装不知,仍让夫人准备简餐,以供弟子狼吞虎咽。太师母说起当年,笑称厨艺便是这样练出来的。有时来不及备膳,就只是熬上一大锅杂菜粥,才端出去,便吃得精光,瞧那光景,都以为自己厨艺大大长进了。

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”从心所欲,是太师母的心境,明知不可为,却坚持寻找,她说这是自己的丈夫,只有自己清楚,不需要跟人解释:“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”她也是这么跟子女说的,也许因为年龄差,也或许早年深居闺阁,尔后随同夫君四处飘零,她最终以他为师,有太多太多值得学习的,虽然他一直在教学生而非自己的夫人。太师母说:“我不甘心,就想要他最后一句话。否则,我便随他而去。”子女们被吓坏了,只得由着太师母四处寻访怪力乱神。

郑曼青在老子道德经上批注:“载营魄抱一,能无离乎?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?涤除玄览,能无疵乎?爱国治民,能无为乎?天门开阖,能为雌乎?明白四达,能无知乎?生之畜之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。”用了中医《黄帝内经》里营属血卫属气的概念,道家论魂附于血魄附于气的炼内丹法,简短几句话,一语道破其中景象,神会贯通,若非通晓医学与道学,且有临床与自身修炼太极的长期焠炼,这样的自如,难望其项背。

老子说:“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”太师爷拆解有无之利用,用老子后面说的“圣人为腹不为目”来注释“实其腹者,气也!盈其谷者,亦气也!”腹必如谷之虚,谷却自有腹之实。打太极若能如此这般运作,可得其利与用也。想起师父教拳架时,经常提醒我们,目光必须收敛,否则伤神,如今看太师爷解说:“若无目,反得其用也。”令人拍案叫绝啊!熟透了拳架,熟透了老子道德经,前后乾坤大挪移,畅通又畅快。

“无状之状,无物之象,是谓惚恍。迎之不见其首,随之不见其后。”这几个字,在太极推手时,无往而不利,超越速度。“恍兮惚兮!其中有象。恍兮惚兮!其中有物。”以老子解释老子,便是太师爷独有的神来之笔。以实际临床经验来理解老子,读得人心旷神怡。

从郑曼青不受大众青睐的著作里,我读到了太师母的心仪。

她述说的是一桩不可能的任务,连自己都清楚的荒唐,仍坚持誓不罢休。“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无止。”平静如海,风动无遗。我忽然明白,可信与否不重要,她在寻找的是内心那片海里的风。她很平静,一点也不疯狂,这风中的涌动,在脸上泛光,很柔和,很美。

也许她找到的只字词组,真是太师爷说的,也或者,因为她心中那片澹兮其若海,让太师爷能飂兮若无止,投射其上,滑翔出她看得见的光影。

寻得蛛丝马迹,她越发地相信,虽仅止简短几句,就那么三言两语,她仍说得双眸泛光,美极!旁人不信的,她从此深信,只因为,那里有他的气息。相信!让她的神情灿烂,别人信不信,再也不重要。

到时天明,离去天色已昏暗。做为长辈,仍送我们到院外,心中依依不舍,却怎么也该道别了,已到台北寻访数月,她决定返美,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太师母。2005年,传来高寿近90的郑夫人离世,意外地没有感伤,我永远记得那美丽的一幕,心存感念。希望她如愿,立即找到了太师爷,再相遇,始终是她的企盼。

时隔40年,记忆犹新,但凭我多年的脸盲症,实在是难以置信,也许今时今日再也无法找出她的照片来左证我目睹的情景,即便是你找到了,面对面,依然是独一无二的深刻记忆。

看见美,是岁月积淀的福气。影响,深远。一次不够,却也够。不由得不感谢,您让我看见您的美,丁惟庄女士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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